|
李澤藩先生(I907－I989)一生樹立美術教育家的風範，他的水彩畫作品經常被介紹、討論，親切的風格早已被一般美術愛好者所熟悉，這篇短文只想側重他在八O年代以後，即一九八O至八五年左右，大約六年間所作的回憶新竹市區、東城門、孔廟(第一公學校)和潛園爽吟閣等風景作品。
東城門距離李澤藩自小成長的武昌街家居很近，是每天外出必經之地。孔廟也在武昌街和林森路的交口，現在中興百貨所在地，日治時期改為新竹第一公學校校址。李澤藩先生從五歲開始，便每天步行約百公尺上學，據校友們回憶，校長每天到校，必先到大成殿，向孔子像行禮才進辦公室。全校師生每日上課前，也須先到大威殿行禮，以表示對「至聖先師」孔子的崇敬之意。
潛園是林占梅不惜耗盡資金所建，園內遍種梅樹，因而又稱梅園，或稱「潛園探梅」，是新竹名勝，並足以與台北板橋的林家花園比美。原建在西門城內位於今中山路上，一九一九年實施街道改正計劃，馬路拓寬，潛園的精華建築，爽吟閣遂被遷至松嶺(即客雅山)神社，即今成德國中附近。李澤藩先生一九三O年結婚後，由於夫人任職位於潛園附近的新竹幼稚園，所以全家遷居至此約居住十年。三O年代正值年輕的李澤藩先生一面任教，一面認真研究創作的時代，因此爽吟閣的裏裏外外，朝夕晨昏的變化，都進入他的畫紙申。(註1)
晚年所珍惜回憶的這三個地點，事實上都是他早年生活中所熟悉，並與其生命成長的經驗有著密切的關聯。束城門代表新竹地區竹塹城(10826-1829)的清代遺跡，從他的父租輩必然流傳下許多早期當地開發的逸史。李澤藩的父親在東門城城內經商，一家生活依靠城市經濟的萌芽與繁榮，城門就象徵著城市發展的歷史變遷。孔廟不但離他的家居不到一百公尺，同時也是他就讀與任教的新竹第一公學校校址。他從五歲以旁聽生進入學校，總共在學七年，一九二一年至二六年就讀台北第二師範，畢業後叉返回母校任教，直到一九四五年為止，總共在此生活了將近二十七年。孔廟象徵著儒教，也象徵著他對學問或現代知識的崇敬以及授業解道的奉獻心。第三個地點，爽吟閣或潛園，則充滿了浪漫的氣息。早期林占梅在此招待各地的詩人畫客，吟詠酬唱。一八九五年日軍進入新竹地區時，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曾居住於此，因此在道路拓寬工程中，得以不被拆除而遷移保護。這裏是李澤藩婚後經常遊玩之處，幾位小孩也在此出生、成長。綜合來看，這三類畫題都以古建築為核心，牽連出畫家成長的回憶，或人文的歷史文化。這三個地點，不論城門或孔廟(學校)或潛園都在畫家個人的日常生活圈內，有如住家的前庭或後院，是他生長及體察人生的地方。
李澤藩先生早期遺留下來的二、三O年代寫生作品幾乎部有房舍的蹤影。房舍或家屋不但用來界定道路，釐清視線的延伸方向，同時更記錄人們的活動，生活的消息與情感。在師範學校的時代，李澤藩先生就隨著石川欽一郎先生四處寫生，畢業後返回新竹任教，仍經常擔任老師的地方嚮導，到附近的山地風景點寫生。水彩畫隨筆式地記錄各地風景特色，與地方風土人情的功能，正是石川欽一郎自從明治時期以來所提倡的。目前遺留下來的作品中所見，新竹城內外風景，包括《西門教堂》(1922)，《北門城外》(1926)和《束門大清櫻花開》(1925，圖1)。後者為學生時代的小品(17.5
×2.5cm)，描寫水畔櫻花樹強調矇攏溼潤的光影色彩變化，畫橋樑用筆謹慎，全幅以氣氛取勝，與其老師的英國水彩畫風相近。
一九三O年代李澤藩的房屋建築往往躍為主題，畫風更為堅定有力。畫筆線條粗獷，光線明亮。他保持著記錄人們家居生活的趣味，例如一九三六年的《潛園住宅內庭》(1936，圖2)，便清楚地表現出他結合研究建築空間和保留生活樂趣，兩者之間的協調。圍繞著中庭，複雜的建築空間，曾經詳細地以鉛筆或炭筆作過底稿，勾勒出三面環抱近乎矩形的空間，屋簷、樑柱和窗櫺的變化，以及庭院內的石椅、古井等，一一交待清楚，反映出畫家對建築細部的喜好。一對藍黑色的鳥，吊桿上的衣服與幾個盆景則點出生活的痕跡與閒趣。雖然畫面已深入住宅的內庭，畫家沒有特別強調的主題，只是忠實地記錄每一個角落的色彩和動態。確實，畫家客觀而詳實的記錄，有如溫煦的陽光，普照大地，而不願意作主觀的詮釋或批判，始終堅持他純樸而關愛的眼光，均勻地散佈在畫面上。
這樣的創作方式有時會發展成有如兒童美術般，拙稚天真的趣味，如一九三八年的《外媽祖宮廟前》(圖3)。首先必須說明的是，這幅畫雖然題有「1938」，但是人物的色彩等，在戰後已經被畫家多處重新以不透明水彩補筆，包括簽名看來也是晚年的筆跡。色彩可能因此變得更強烈，不過就全幅而言，仍不失其本意。這幅畫以廟前小孩大人群集於攤販前，如走馬燈般活潑，但是觀者的視線卻不知在何處停留。如此熱鬧地全面關照的描寫，正如兒童的赤子之心。
其次，李澤藩創作的特色是，外出寫生速寫簿只是加強記憶的部份印象，他要求自己觀察詳細，完整地收錄入記憶，返回畫室後可以完全重現。如此記憶的訓練當然要靠反覆而仔細實地觀察，甚而重覆地創作後，與實景對照再修正。最後便不需要觀察實景，僅憑記憶便可以調整創作。此外，觀察人群也是畫家晚年主要的休閒活動，黃昏時他或者坐在騎廊，或者「站在家門後，透過窗子小心觀察街上來往的行人……無論時代的變遷，新文化的展現都從行人的舉止、穿著和
神情中表露無遺，透過這些靜默的觀察，世界成了藝術家的素材，客觀的存在了。」(註2)
畫家個性樸素淡泊，其教學過程中，曾在學生畢業時，不止一次以自己的作品當作紀念品分贈學生。兒女出國留學之際，他也會畫家鄉的風景讓他們帶走，「包括青草湖、東門城等家鄉的景色，他說『想家的時候可以看一看』，那些畫真是治療鄉愁的良藥。」(註3)李澤藩珍惜自己的作品，不隨意出售，或任意抬高價碼，他卻認為他的畫作可以傳達他對家鄉、對家人、學生和他熟悉的社會大眾的關愛之情。這也是支持他繼續不斷地描繪家鄉景物的主要動力。
現存戰後最早的東門城風景，是一九六一年的《東門城》，是從橋畔斜望對面的東門城。橋上有些騎車上學的女學生和撐傘外出的婦女，是畫家所觀察的社會百態之一。城門的正面橫掛著紅布條的標語，右側面也好像有塊較大型的宣傳板。較奇怪的是左邊馬路上有一間塗著白色醒目的樓房，招牌清楚地寫著:「洋房牌水泥」。畫家似乎一反平常含蓄的記錄態度，在此故意突顯此建築與東門城附近景物之不協調，並反映出他對現代水泥工業的不安態度。
純樸溫厚的長者李澤藩觀察戰後初期新族群湧入台灣，急速變化的社會，確實也曾做過無聲的批評，例如一九六一年的《城隍廟邊》(圖4)描寫作風大瞻的上海新貴，與稍早李石樵所繪大幅油畫「永樂市場」實有異曲同工之妙。不過，後期隨著年歲的增長，他的觀察已不再是事物的表面，而是發掘其內在永恆而可貴的價值，以無限的包容力涵蓋一切萬物。
一四九七三年夏，李澤藩休假前往美國走訪兒子，暢遊各地風景，心情開朗，畫風更為灑脫。一九七六年，在教育界服務滿五十年，他也步入七十歲，遂決定正式退休，並準備在新竹和台北舉行回顧展。不幸於年底患腦血栓病，臥床將近兩年，憑其毅力而逐漸恢復正常。一九七九年開始準備，次年初假新竹社教館舉行「古蹟特展」。促使他舉辦此專題展覽的原因，可推想而知，一方面是他自年輕時期已熟悉這些地點，並繪製許多作品。在當時的新聞採訪稿申，李澤藩總是提起，因為整理舊作，而勾起往昔的回憶。
其次，是他所熟悉的新竹名勝古蹟正不斷地遭到破壞，小時候常去的青草湖被人工設施破壞得可以改稱作「悽慘湖」。潛園爽吟閣早已成了榮民居留處，昔日「松嶺爽吟」的勝景，已無可憑弔。然而李澤藩的回憶，仍然歷歷如在眼前，他有自信憑他長年創作的訓練，可以將這些昔日勝景留在他的畫紙上，供後代子子孫孫、青年子弟們共同回憶。
一九七六年二月，準備回顧展時，亦即大病之前，他首先完成《潛園懷古》(圖5)，回憶式作品的基調已然成型。事實上，即使在同一月間，他也曾畫出不止一幅相近的構圖。近景為春天的梅花，中景為燦爛的夏荷，遊人的影子則出現在樓閣或拱橋上。構圖為三面環抱，主題為面湖而聳立的爽吟閣。氣勢雄偉的紅簷接連著迴廊，頗為華麗。水面澄藍，拉出宏觀、沉靜的氣氛。
一九八O年的《潛園》，房屋的比例變小，前景的白梅樹和斷垣成為主角，依然是三面環抱的構圖，但是爽吟閣拉遠了距離，全幅冷調的綠色加重，有幾分寂寞的憑弔感覺。畫家的用筆隨著體力的衰減而顯得細碎，但是耐心和慈愛關照景物的心境卻與日漸增。
一九七九年十月，為準備古蹟展而作的《東門城》，城門前特地以木橋來代表清代的遺蹟，而全幅畫也有些類似歷史劇的場景。畫家以俯覽全場的視線交待出城門前後左右，熙熙壤壤的人群或休息或趕路，或群聚於城門旁的市集。城門的背面遠方彷彿可以看到整個小城的規模。
一九七六年一月《東門城》(圖6)則像是前幅圖的細部特寫。這時畫家已經利用細硬的黑筆勾劃建築的界線。木橋下的水清溪流潺潺流過柔和的大石塊，婦人在一旁洗衣服，這些清代的遺老們，多半穿著樸素的白衫黑褲，在初春一片黃綠色的大地間閒適地走動著，頗富民俗畫的趣味。
一九八一年五月所作《東門城》(圖7)將木橋和城門推遠，而在近景畫出燦開的櫻花木。粉紅色的櫻花與藍色的水面搭配兩相得宜。畫家顯然將早期的木橋景色與日治後期所種植的櫻花木重疊，留給我們最佳的回憶效果。櫻花盛開的景致，如前文所提，畫家早在學生時代已經寫生過(圖1)。一九八三年六月，畫家再度回想起櫻花沿著環城大清盛開時的燦爛景象，因而創作了《束門城櫻花盛開》。遠遠浮在空中的城門彷彿日本大阪城的氣勢，簡單端莊的石拱橋搭配大塊的粉紅色櫻花，充滿了一九三O年代都會輕鬆愉快的休閒氣氛。
一九八一至八六年，他最用心創作的主題是孔廟(現址改為中興百貨公司)，他不但用全開水彩紙，甚至用兩張拼貼以建構更寬闊的氣勢。一九八二年十月的《社教館懷古》(圖8)就有如一幅古代的風俗畫，畫中不僅交待出孔廟的新舊建築，也勾勒出新竹城東南方的大觀，包括東門城以及新竹火車站和守護著城池的尖山等丘陵地，都詳細地納入畫中。在創作如此堂堂鉅作之前，李澤藩首先在前一年或更早就嘗試他自幼熟悉的校園，黑瓦長條式平房點綴著蒼綠的古樹，如《社教館懷古》，題為一九八一年七月完成。隔年一幅《社教館懷古》未題詳細的月日，但已是雙拼紙，並且納入新舊兩塊建築，在新建築學校牆外的榕樹下，則有閒坐聊天的人群。右邊古建築區則是富麗堂皇的孔廟。
如此，李澤藩不斷地在相同的構圖上添增題材，豐富畫面涵蓋著不同時代與人群活動，使他的巨幅畫面愈來愈具有風俗畫的意味。一九八六年，可能是他生前最後完成的一幅巨畫，也還是《孔廟》，長一一七公分，寬八十公分。八十歲的老人以盤旋於半空中的全覽視線，為我們畫出以孔廟為精神中心的城市圖象。(圖9)遠處圓弧形的山丘有如地平線般地遼闊，中景右後方的東門城為重點描寫出清代竹塹城的舊有規模，左前方則是富麗堂皇的孔廟以及遠處的新竹火車站
(1913落成)，不同的歷史影像在此自由而有次序的組合成既具有歷史文化氣息，叉被大自然綠色的樹林和藍天白雲所圍繞。這並不是一幅簡單的地圖示意圖，而是凝聚了畫家一生畫技的訓練，和他對家園親友無窮的祝福，一幅揉和寓言及風土民俗的繪畫。李澤藩晚年所表現的並不是一幅幅逃避現實的世外桃源，而是源自畫家八十年來，對生活家園的觀察與詳實的記錄，加上他自己深刻的期望--美好的過去將與未來的努力結合為一的期望。
(本文作者現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)
註釋
註1.：潘國正，《新竹幼稚園普是貴族學校》，《竹塹思想起---老照片說故事》2新竹市立文化中心，頁76，1995
註2.：劉敏敏，《平實中見真性-水彩畫家李澤藩》，《藝術家》1985．10
註3.：李季眉《他，不只是李遠哲的父親》，《李澤藩---一位偉大的父親、藝術家、教育家》李季眉編，1990，家屬出版，頁127-130
|
